今年6月底,中国互联网大公司迎来了一场以AI为名的裁员潮。从携程到美团,从刚入职的初级程序员到拿着高薪的“高P”员工,裁员名单无差别覆盖。“630”成为社交媒体热词——它是国内AI真正大规模走进职场后,第一次季度末人员汰换的集体标签。在这场风暴中,AI究竟是祸首,还是替罪羊?
“金丝雀”倒下:初级程序员最先被裁
林越是携程的一名后端工程师,月薪2.5万元,一年前本科毕业入职时,他是同学眼中的幸运儿——互联网招聘红利已过,携程几千份简历只录取不到500人。但正是这份“幸运”,让他成了最先被裁的人。
5月中旬,组长把他叫进会议室,开门见山:“现在公司有减员名单,你在这里面。”林越早有预感。今年三四月以来,互联网大厂内部围绕AI提效的token竞赛、培训会、隐形考核无处不在。当所有人都被卷入一场“all in AI”的运动时,裁员注定发生。
斯坦福大学在一篇名为《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?》的论文中,用“金丝雀”比喻刚踏入职场的年轻人。研究显示,2022年ChatGPT普及以来,22-25岁软件开发者的就业相比2022年底的峰值下降了近20%。林越的遭遇正是这一趋势的缩影:赔偿成本低、对业务通盘熟悉度低、使用AI的效率比老员工更低,三个因素叠加,让他成了第一批出局者。
他回忆说,携程曾是知名的“互联网养老厂”——程序员早上10点半上班,午休两小时,下午7点准时下班,APP两周一个迭代。但AI Coding能力爆发后,迭代周期缩短到一周,每天加班到10点半。节奏加快并非因为业务爆发,“而是不找事做,就会变成边缘部门,边缘部门就会被砍”。结果,他依然没躲过被砍的命运。
“高P”不保:绩优员工的意外出局
如果说初级程序员被裁符合逻辑,那么高绩效、高薪酬员工的出局则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。
苍述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第一批被裁的人。他是字节跳动当年SSP校招生(Super Special Offer),高薪入职,跳槽到美团后,组内核心项目几乎都交到他手上。今年本该是他的晋升节点。然而5月的一个周五,部门突然召开全员会,HR直接宣布裁员结果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隔壁组被裁的两名员工去年都拿到了“超预期”的绩效评级。苍述所在的小组几乎被全员“端掉”——名义上存在,实际已经没人。
林越也发现,平时经常对接的两位前端工程师,“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灰了”。美团的一个用户增长大群,原本数百位成员只剩一半。阿里巴巴的高德、飞猪等业务也处在剧烈震荡中。
在2021年的上一轮裁员潮中,互联网大厂疯狂扩张边界,大批人被快速招募又快速抹去。但今年的裁员主线更为复杂:AI提效、老业务增长乏力、投资AI新业务的现金压力,三个因素交织在一起。许多被通知离开的人,也说不清这些因素孰轻孰重。
硅谷的镜像:全球科技巨头同步震荡
风向标硅谷早已率先行动。5月,Meta宣布裁员8000人,同时将7000人转岗到AI部门。高管承认“公司士气近20年来最低”。更早之前,亚马逊裁员1.6万白领岗位,省下的资金全部投向AI。
《哈萨比斯:谷歌AI之脑》的作者写道,如同奥本海默创造了原子弹却无法控制其使用,追求真理的科学家们也是“万物的破坏者”——我们的工作、思维方式甚至生存,都可能被“破坏”。十年前AlphaGo在首尔带给人类棋手李世石最初的破坏,十年后这场破坏从硅谷蔓延到北京。
对大公司而言,AI是船票,指向大模型或AI应用这类新业务。但新业务能否干成、何时干成,没人说得准。面对不再增长的老业务,大公司不得不在每一个确定和不确定的方向上,更坚决地提效、进而裁员。
焦虑的传导:从CEO到基层的“表演式AI”
今年3月,美团CEO王兴在高管沟通会上坦言:“AI Agent对我的冲击比ChatGPT更大,AI注定会创造巨大生产力,也一定会对组织、对工作模式带来很大变化。”会后不久,美团在全公司范围推广内部AI工具“龙虾”,提倡将日常工作写成可复用的Skill。
一位在美团从事商家运营的员工收到通知:每周周报要新增一个板块,写明自己利用AI做了哪些提效、有什么Skill可推广。老板对下属说:“一定要把AI用起来,否则到时候我想拉你们一把都拉不了。”
在阿里,一位算法工程师毫无征兆地收到部门上个月的token消耗排行榜——他以170亿token位列第一,被公开表扬。老板表示,年度KPI和晋升考核都将参考这一排名。但一个月后排行榜取消了,因为“老板也发现了这种排名方式不靠谱”。更夸张的是,有部门要求员工在工作日的早上11点到下午6点上传每小时的“时报”,由AI插件自动记录代码和对话内容生成工作总结——员工无法修改。第二天,HR以近乎争吵的姿态劝阻了这项制度。
AI提效成了一个任何业务、任何职能都能“搞一搞”的事情。但关于AI到底能做什么、如何落地,一条长长的裂缝始终横亘在基层与管理层之间。老板们对AI赋予无限美好的期待,基层拼命去实现却总也触及不到那个设想,最终只能疲惫地“表演”。
阿里淘天集团一位做客户运营的员工感慨:“老板总是把AI想得很智能、很简单。比如电商爆单场景,高层期待全量巡检找出所有爆款,但平台一天的商品量是千万级别,远超人力与token负荷,只能小范围测试,命中率很低。作为一个员工,你没法反驳老板的那种期待……累不可怕,没有方向和正反馈才最可怕。”
行业反思:AI是工具,还是枷锁?
这场裁员潮中,AI既是裁员的理由,也是裁员的替罪羊。创业公司借助Claude Code、Codex等工具,3小时做出产品demo,一周完成想法验证,组织结构可以大幅压缩。相比之下,大厂如同一头迟缓的巨兽,焦虑层层加码,最终演变为一场以AI为名的效率竞赛,而代价是无数个体的职业生涯。
当“630”的last day到来,那些被迫离开的人不得不思考:被AI替代、被大厂裁员后,该如何选择、如何行动?对于留下的人来说,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——如何在AI焦虑的裹挟下,不被工具化,而是成为驾驭工具的人。科技媒体需要追问的是:当大公司把AI视为船票时,它是否也正在变成绑在船员身上的枷锁?